我终于看见了剑潭,它像是一口沸腾的大锅一样冒着泡泡,仿佛铺天盖地的剑气是从那些泡泡里冲出来的一样,潭底的泥沙被翻上来,清澈的潭水已搅动的浑浊不堪。
我还看见了大长老。
平日里叫他老东西,此时此刻见到他竟然有些亲切,光头长胡子的老头手提他修长的佩剑迎风伫立,腰杆松柏一样笔直。他的剑在滴着血,剑潭四周不成人形的尸体不下二十具,他们都穿着盔甲,用一模一样的长剑,都是皇帝的军队,朝廷的人。
我一阵阵的恶心,胃里的东西顶在胸口,嘴里满是我刚刚喝下去的酒味儿,我强迫自己不再看那些尸体,老东西下手太狠。
大长老本就住在剑潭下,我竟然给忘了。
我不得已放满了脚步,靠得这么近,剑潭翻涌的剑气已经如山如海,呼吸都变的黏着,好像空气里混着看不见的面糊,搞得我头脑发昏。
军队,大长老,翻涌的剑潭,我能想到的东西我果然都看到了。
但我没看见子歌。
我连滚带爬的冲出树丛的时候,大长老正提着他的剑指着我,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,面色凶狠,叫我想起一只垂垂老矣的狮子龇牙咧嘴,不知道该说可笑还是可怕——他带着纯粹的杀意盯着我。
我停在他身前十步的地方,不在前进。这已经是极限了,我毫不怀疑如果我再迈一步,这个老头就要砍了我的脑袋,他大概是杀地上那些人杀红了眼?
“你是谁?”他忽然问道。
我摁着胸口平复呼吸,怎么了,难道是我跑的太狼狈?人样都跑没了?好吧,倒也不是不可能。
我迟疑了片刻,赶紧拱手给老头子行礼,免得他没了耐心当我是山里的山魁给宰了。
“弟子、弟子狐知临,见过,大长老。”
大长老面色变戏法似的缓和了下来。“知临,到我身后来。”
我忽然注意到了大长老的视线,他直勾勾的盯着我,但我能感觉到他看的并不是我,对于周围环境的知觉跟着浑身上下针扎似的痛处又回到了我的身上。
是的,有什么人在我身后,一个大长老提起十分杀意提防的人,我猛的回过头去。
那是个怪异的小女孩儿。
她长得实在是漂亮可爱,就像个天生的精致娃娃,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踝,就那么披散着,顺滑如丝绸。
她的头顶大概勉强能跟我的胸口一般高,却不知为何穿了一身成年男子尺寸的黑袍子,本就袖珍的身段裹在宽大的布料里,腰带是唯一把这身衣服固定在她身上的东西,儿腰带绑不住的领口就那么一直开到腰间,除一身袍子之外便不着寸缕的肌肤露着大片,白的如冬日树枝上的积雪,可我没觉得她的衣着诱惑或是什么的,只感觉在凝视一尊太像人的玉像,与其说是漂亮,不如说她精美。
有太多词可以夸赞这个小姑娘,但我满脑子都是她的怪异。
是的,怪异。
她歪了歪脑袋,对我笑起来,该怎么形容呢?嗯......就像是久别了半辈子的老友,又重逢那样的笑容,有道不尽的凄凉和沧桑,和道不尽的惊讶和欢喜,从心底涌上喉咙最终尽付东流,只留下嘴角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怎么?
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抱抱她,紧紧的抱住,把她小小的身体揉进我的怀里。
我们以前见过吗?
她看着我,乖巧的把脸凑过来,我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脸颊,凉如探冰。
“知临!过来!”
大长老一声断喝惊醒了我,我被针扎了一般缩回手,毛骨悚然之余毫不犹豫跑到了大长老身后,大口的喘息着。大长老用剑指着那个小姑娘,小姑娘也盯着大长老。
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,但我还记得我是来干什么的。
“长老,你看见子歌没?子歌!”
大长老的嘴唇动了动,这时候对面的黑袍小姑娘开口了。
“老伯伯,我来找一把剑,不是你手里的那把,是一把不一样的剑,你一定知道对不对?”她的声音很好听,像夜莺唱歌,我莫名的觉得她的声音是那么熟悉。“它在哪?”
大长老沉默,他不说话,我也只能看着,对面的小姑娘也不着急,弯腰在地上折了一束沾血的小野花,放在手心摆弄。
野花?我愣了愣,因为那朵花提醒了我,叫我从充满鼻腔的血腥味里,闻到了一丝丝香味,香茶花的香味。
而大长老的面色越来越凝重,他若有所思,眉头紧锁。“你怎么会在这里,你如今难道是皇帝陛下的剑客?”
“这么说也可以啦,人家现在确实在帮朝廷的忙。”
大长老又是沉吟良久,复而开口。
“秦家满门皆因皇帝冤死,你难道不是比谁都清楚?”
小姑娘看着大长老,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。
“好,好!然如此我也不再多问了,嘲苍剑就在我身后的剑潭之底,你若想要,就请出手吧。”
“我等老伯伯先出招,你瞧你那么大年纪了,我让让你。”
这两个家伙像两个疯子似的打哑谜,我听不懂也懒得听,我只关心鼻尖绕来绕去的香茶花味儿。
“知临,下山去,找当家,告诉她嘲苍剑守不住了,叫她带你们逃吧。”大长老缓缓地移动脚步,向着那个小女孩走过去。“山下围山的军甲只有三千,往西南去,那里兵力薄弱些。”
听了大长老说的,我才发现思云山下那一圈朦胧的火光,军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困了思云山,正巡山而上,缩小包围。
“西南那边是陷阱哦,那里确实人少,只有区区六十六位,是尚德候的六野骑兵。”黑袍女孩儿说。“东边也不要走了,那里有四公子随军督战,尚德候留了重兵,走北边吧,还有一线生机哟。”
尚德候就是何无成,这位天下第一名将年轻有为,早早就封侯拜相,他叫北方蛮野诸部闻风丧胆,西南山匪被他斩草除根,皇帝派他江湖寻剑,也不知道算不算大材小用。
而小姑娘提到的‘四公子’,是皇帝的第四个儿子,皇子皇孙,天子血脉。
十万军甲散布江湖,可他见鬼的何无成怎么就偏偏亲自来了思云山?
大长老叹了口气。“难逃此劫啊......那便走北边吧。”
我不能走,子歌还没找到。
可这个时候,大长老已经没空管我是走是留了,这老头是思云山上所有学秘剑的人的老师,从来对自己的剑术自夸自傲,但今天他面对着一个怕是连他岁数的零头都赶不上的小姑娘,却未言战先言败,虽然如此,长老身上的剑意却依然火凤燎原,澎湃汹涌,甚至一度和我身后剑潭里的剑意不相上下。
风,忽然停了。
整个世界在这个瞬间离我远去,我目不能视耳不能闻,我所见皆是剑气回荡。
下一刻巨大的冲击撞在了我的胸口,一切又回来了,仿佛海潮一度退去,而后腾浪千里,卷土重来!
谁能相信这是两个人交手爆发出的余威,我艰难的抬头去看,只见大长老的剑影随着身形一起飘忽在小姑娘的四面八方,就像几百个人几百把剑,横扫山林。
四周都是没有方向的狂风,裹着树木砂石砸在上山飞上天去,放眼所至,早没了高过脚跟的树木,思云山几百年才养育的古木林,叫大长老一眨眼削成了平地。
而后我几乎以为我自己出现了幻觉——在大长老狂风扯云的剑下,那黑袍小姑娘站在原地巍然不动,以手指抵挡,甚至她大的过分的袍子都在随风狂舞,却分毫未损!
这究竟是什么?!
谁都听说过武林高手以一敌百,江湖悠远,隐士上人更是手段莫测,传闻当今天下第一剑客柳枯杨,曾为了赏月作乐,一剑斩断了漫天雷云,倾盆大雨转瞬成了万里晴空。真假不论,若是大长老与这柳枯杨过招,他可敢以手指尽接思云秘剑?
这小丫头.....究竟是什么来头。
山下变的嘈杂起来,我看到越来越多的地方出现了火光,用脚趾都能想到那里正在发生什么,但愿童蒙这些日子的剑没白学,但愿整天只知道打滚的当家的如子歌吹捧的那样,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。
大长老与黑袍小姑娘的过招在我的惊畏中继续着,大长老越战越勇,终于逼的小姑娘挪动了脚步,于是他们又从地上打到天上,借着半空中被卷起的树枝草木你来我往。
以我的目力已经不再能看得清他们的动作了,黑影和剑光呼啸纠缠,我甚至忘了眨眼。
高手过招,生死只在方寸之间,半招半式不及就是人头落地。
我这个该死的念头刚刚出现就得到了应验,一个影子从半空中被打落下来,砸在了我的面前。
大长老败了。
他的喉咙被洞穿,被那飘然落在我面前的小姑娘鲜红的手指洞穿了。
大长老的生气正飞速的从他的眼神中流逝,要了他命的伤口让他甚至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,这个叫我讨厌了很多年,刚刚生出一丝敬佩的老头子拼命的睁着眼睛,这样下去他该是死不瞑目。
“为,什,么,为什么。为,为什,为,”
黑袍小姑娘俯视着他,眼神仿佛没有温度。她在自己的面前摊开杀了大长老的那只手,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流向手背,留下一根细细的红线。
“为了天下常安。”
她说。
百剑镇邪录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卧龙小说网http://www.wolongxs.com),接着再看更方便。
好书推荐:《武帝隐居之后的生活》、《武林之王的退隐生活》、《地煞七十二变》、《我不要做首席真传啦》、《万法皆通的我娶了个女魔头》、《配角什么的我才不要当呢》、《飞升从养个仙子开始》、《赤心巡天》、《转生狐妖之后必须要倾城天下吗》、《江湖舔狗也能当上掌门》、